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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子《批评中医》缺乏科学精神(二)
  
作者:黄佶 (电子信箱博客

  方舟子在《批评中医》一书中否定中医在治疗非典型型肺炎(SARS,萨斯)方面的作用。SARS 是一场震撼全球的大瘟疫,而且就发生在我们眼前,不象历史上的很多事情已经很难说清楚了,所以应该是一个检验中医效果很好的例子,不论对肯定还是否定中医的人来说都是这样。下面对方舟子在书中的论证进行一些分析。


一,中医治疗非典并非没有严格的比较数据

  方在书中说:

  即使中国内地在治疗萨斯病人过程中有中医参与,也不能通过与没有参与的其他地区的死亡率做个简单的对比,就证明中医发挥了作用。要比较两组病人的治疗结果,两组的情况要做到均质,比较的结果才有统计意义。例如,两组病人的个体情况、医生的诊治水平、病人接受的其他治疗措施等方面都要相同或基本相同,才具有可比性。这些条件不一样就足以造成两组治疗结果会有显著不同,这个不同远远大于中药可能对治疗结果造成的影响。我们可以承认广州与香港地理气候、生活习惯都有可比性,但是广州萨斯病人死亡率比较低的原因,却完全可能是由于广州萨斯病人的个体情况比较好,医生的诊治水平较高和现代医学治疗措施较合理导致的。(p123-124)

  这些话没有错。要比较,其基础就必须一样或者相近。但是中西医结合治疗法和纯西医治疗法并非没有合理的比较数据。在网上可以查到不少这方面的学术论文。

  例如“中西医结合治疗SARS临床研究”一文(作者:刘保延,翁维良;作者单位:中国中医科学院,医学研究杂志,2006年35卷5期)

  文中观察的两个对比组的病人“在性别、年龄、病情轻重、有无基础疾病、病期等方面无显著性差异(P>0.05)。”比较结果表明:中西医结合治疗可以缩短“乏力、呼吸急促、气短、肌肉酸痛等症状”的时间一到两天,“有助于减轻SARS肺部炎症”,等等。

  由于两组病人的情况没有显著差异,那么按照方先生的观点,这种比较是有效的。又由于中西医结合治疗组有较好的效果,因此证明中医对治疗萨斯是有一定效果的。

  要推翻上面的结论,也很简单:证明该论文的数据是捏造的。而这正是方先生擅长的学术打假工作,不妨深究一下。

  如果难以检验原始数据的真伪,也可以去找当年的病人核对情况。可以利用因特网发动有关城市的人协助调查,人肉搜索引擎早已被证明是非常有效的。

  中医治疗非典有没有效果,是个大事情,不仅涉及中医废存问题,更涉及千万人的健康和生命。在下结论说中医无效之前,不去看学术论文和实验数据,显然是缺乏基本的科学精神的。

  方舟子提出中医在证明疗效时应该有相似或相近的对照组,但是他自己在批评眼保健操时,却不是这样了。他在“当眼保健操成为传统”一文中这样说:

  世界上只有中国在推行眼保健操,而中国学生的近视率却排世界第二,小学生为 28%、初中生为 60%、高中生为 85%。不做眼保健操的美国,近视率却只有 25%。(中国青年报》,2007年4月25日)

  美国学生的确不做眼保健操,但是美国孩子的学习压力有中国学生大吗?美国孩子的功课比中国学生少得多,但体育锻炼却比中国学生多得多。这两个“对照组”有可比性吗?随着中国孩子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近视率不断上升,不正说明近视率和学习压力有正相关关系吗?


二,如果中医无效,为什么香港政府邀请广州中医去并延长工作时间?

  方在分析为什么广州的非典死亡率低于香港时,指出广州在医治非典方面技术比较先进:

  我们可以承认广州与香港地理气候、生活习惯都有可比性,但是广州萨斯病人死亡率比较低的原因,却完全可能是由于广州萨斯病人的个体情况比较好,医生的诊治水平较高和现代医学治疗措施较合理导致的。一般认为,以钟南山院士为首的呼吸病专家公关小组最早摸索出了救治萨斯病人的经验,这些治疗措施后来为多家医院所采用,成为通用的救治方案。这些措施采用的完全是现代医学技术。(p124)

  但是方先生却“有意或无意”地回避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客观事实:香港特区官方邀请两位广州中医前去参加香港的非典(SARS)治疗工作。以下摘自香港立法会2003年5月14日会议上议员质询有关官员的正式记录:

  劉慧卿議員:主席,上月10 日,行政長官表示樂意邀請海外醫療專家來港協助應付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下稱“SARS”)。就此,行政機關可否告知本會:

  (一)除了世界衛生組織的專家外,當局已邀請來港的海外專家的姓名、資歷、來自哪個國家及所屬機構,以及當局發出邀請的日期;

  (二)這些專家向當局提供了甚麼協助及意見;及

  (三)有關開支的細項數目?

  衛生福利及食物局局長:主席,

  (一)、(二)及(三)

  醫院管理局於2003 年4 月26 日邀請了廣東省中醫院兩位中醫藥專家 ─ 林琳教授和楊志敏教授 ─ 來港與本港臨床醫生就治理 SARS 的事宜交換意見。這兩位專家在使用中西醫藥結合療法治療 SARS 患者方面,擁有豐富經驗和專門知識。他們已於5月3 日抵港。我們預計有關工作在未來 3 個月的開支不會超過 50 萬元,當中包括顧問費、藥材成本及其他與研究及臨床工作有關的開支。

  當局除請來兩位中醫藥專家,亦邀得英國威爾斯大學醫學院流行病學、統計學及公共衛生學系的 Dr Meirion EVANS,向其請教有關預防感染措施。他同時也是公共衛生實驗室服務傳染病監察中心(威爾斯)(Public Health Laboratory Service Communicable Diseases Surveillance Centre (Wales))的榮譽區域傳染病學家。他是世界衛生組織於4 月到廣東省考察 SARS 情況的專家小組團成員之一。在2003 年5 月1 日至4 日 Dr EVANS 留港期間,當局提供了住宿及交通服務,總開支(包括酬金)為 42,000 元。

  此外,應香港大學邀請抵港的國際級醫學專家,亦就政府的研究及公共衛生工作提出意見。這些專家均來自美國,包括 Aaron Diamond 愛滋病研究中心主管何大一教授;前美國疾病預防及控制中心主管、現職 Emory University 學術衛生事務副校長的 Dr Jeffrey P. KOPLAN,以及 St. Jude Children's Research Hospital 傳染病部門的 Dr Robert G. WEBSTER。他們除了向大學就醫學問題提出意見,亦出席了由衛生福利及食物局及衛生署舉辦的簡布會。他們在席間就疾病治療方法及感染控制措施提供了專家意見。政府無須為有關活動支付額外開支。

  (全文地址:http://www.legco.gov.hk/yr02-03/chinese/counmtg/hansard/cm0514ti-translate-c.pdf)

  香港当局花费五十万元(应该是港币)邀请两个广州中医去工作三个月,不会是没有理由的吧?如果中医在治疗萨斯方面没有效果,香港人会花这么多钱请他们去吗?即使香港当局愿意做冤大头或搞了腐败,议员们会放过有关官员吗?

  《中医劫——百年中医存废之争》一书说他们两人的工作时间后来延长到了五个月(p16)。这说明他们俩前三个月的工作是有效的,否则为什么要再延长两个月?难道是留他们在香港观光游览吗?

  当然,《中医劫》的作者是支持中医的,“延长工作时间”之说可能是在吹牛,我也没有找到香港的官方记录。方先生不妨调查一下,也许可以多打一次假。

  在下结论之前全面掌握尽可能多的客观事实,是一个科学工作者最基本的职责。遗漏重要事实,或刻意回避不利于自己观点的客观事实,显然都是缺乏科学精神的表现。


三,中医能够治疗轻患者不也是效果吗?

  方在书中说:

  广州中医药大学一附院收治 36 例萨斯患者无一例死亡,也不能证明中医的作用。第一,他们并非完全采用中医的方法,其实是以现代医学技术为主,辅以中药。第二,中药辅助治疗是否发挥了作用,是值得怀疑的,因为他们治疗的都是病情较轻的患者。据报道,广州病重的萨斯患者都被集中送到钟南山领导的广州医学院第一附院呼吸疾病研究所。“呼研所集中收治危重病人,不仅挽救了大量患者的生命,而且大大减轻了兄弟医院的压力。钟南山,成为同行们的‘靠山’。……春节前后,广州的发病人数越来越多,不少医院因不大了解“非典”的传染性而遭到重创。这时,钟南山主动请缨,要求将最严重的病人送到呼研所。……从此,一个个危重非典病人纷纷从其他医院转送过来。这些病人或合并感染,或多器官衰竭,治疗工作相当繁重。”(p124-125)

  新闻报道虽然说“呼研所集中收治危重病人”、“一个个危重非典病人纷纷从其他医院转送过来”,但并没有说广州所有(!)的危重萨斯病人都转移到呼研所了,我不知道方先生是怎么得到这两个“都”字的:“据报道,广州病重的萨斯患者都(!)被集中送到钟南山领导的广州医学院第一附院呼吸疾病研究所。”“他们(广州中医药大学一附院)治疗的都(!)是病情较轻的患者。”除了南方周末的这篇报道,方先生并没有提供其它证明材料。

  现在我们姑且承认广州中医药大学一附院治疗的都是病情较轻的患者,也承认在这里中医仅是辅助手段,那么相比较其它医院的高死亡率,这里死亡率为零,中医中药就真的一点作用也没有吗?

  萨斯是灾难性的大病,西医的治疗方法也不完美,一个真正的科学工作者,应该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应该抓住每一个细小的线索,深入进行研究,以期获得新的发现,找到新的治疗手段。

  中医治疗萨斯可能有效,已经有了这么明确的迹象,方先生不是抓住不放、号召科学工作者深入研究,反而寻找各种理由进行否定,这不象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工作者的行为,连一般的科学爱好者都不如。

  在氧化物超导体研究热潮中,一个法国学者说,他和同事把所有可能想到的东西都放到液氮里去测一下电阻,包括头发、木棒、……等等,然后把样品钉在墙上,旁边写上“non-superconductor”,……,一件接一件,墙上已经挂了很多希奇古怪的样品了。这显然是一个幽默,但这是每一个真正的科学工作者都能够理解的幽默。

  实际上当时全世界的科学家也的确广泛尝试各种配方,YBaCuO 系列氧化物就是这样发现的,把超导临界温度从液氦区提高到了液氮区,大大方便了超导体的使用,可能导致重大的科技革命。

  如果大家都象方先生对待中医这样,轻视临界温度仍然很低、临界电流和磁场也很低、加工性很差的 LaBaCuO 超导体,都百般批评,反对深入研究,怎么会有后来的 YBaCuO 超导体?

  在“中西医结合治疗SARS临床研究”一文中,作者还介绍了“单纯中医药治疗 11 例普通型 SARS 临床疗效的观察”,病人都由北京市疾病控制中心确诊后转入,不使用西医手段治疗,无一例转为重症,平均住院时间二十天左右。这至少证明中医在治疗病情较轻的萨斯病人时是有效的。(当然,我不能排除数据造假的可能性,方先生可以发动人进行核实。)

为方便读者,选取有关段落贴出

  方先生也可能再次以纯中医治疗没有对照组来否定上述中医治疗萨斯的效果,说病人痊愈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或病人是自愈的。但在病人随时可能情况恶化、死亡的时候,哪个医生敢找几个萨斯病人来,只给他们吃安慰剂?纯西医疗法治疗萨斯有对照组吗?为什么不说纯西医疗法也是无效的,病人痊愈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或病人是自愈的?

  考虑到中医治疗的费用较低(不到一半)、没有后遗症,显然应该高度重视中医。中医虽然目前只能治疗普通萨斯病人,但经过改进和提高后,很有可能能够治疗危重病人,同时仍然保持成本低、无后遗症的优点。

  科学不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吗?开始很不完美,经过研究,逐渐改善,越来越好。西方的一切科技成就不都是这样发展来的吗?如果最初的灯泡、留声机、电报、汽车、飞机、装在木头盒子里的个人电脑一开始就受到封杀,哪里来现在的现代化世界?

  为什么西方科学家简陋的发明创造得到的总是欢呼声,而中国科学家微小的成就却总是受到百般嘲讽和摧残呢?

  中国没有创造出西方那样辉煌的科技成就,是不是也和这种苛求自己民族的东西的古怪习惯有关呢?


四,西医也是在不知病因的情况下治疗萨斯的

  批评中医的人总是说中医在不知道病因的情况下就进行治疗,是荒诞的。但西医不也是这样?

  方舟子引用的那篇《南方周末》文章里这样说:

  广医一院收治“非典”病人始于去年12月22日,患者是由河源送来的。钟南山听说 5 天过去了,还找不到病因,就亲自会诊。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特殊病例。在暂时不能确定病因的情况下,根据多年的临床经验,采取无创通气等疗法缓解患者的病情。

  ……

  以钟南山为首的专家组一边指导救治全省病人,一边研究探讨治疗方案。3月9日,省卫生厅印发了凝聚他们大量心血的《广东省医院收治非典型肺炎病人工作指引》,再一次明确了诊断标准、治疗方案和出院标准,使各个医院都有章可循,大大促进了医院救治工作。

  ……

  4月16日,世界卫生组织负责传染病的执行干事戴维。海曼宣布,经过全球科研人员的通力合作,终于正式确认冠状病毒的一个变种是引起非典型肺炎的病原体。

——摘自:永与“非典”作战在第一线,激流中的钟南山
  南方日报,2003年4月21日,全文地址:http://www.gzswdx.gov.cn/librarynewweb/showcontent.asp?TitleID=6986)

  也就是说:以钟院士为首的中国西医,也是在不明萨斯病因的情况下,积极治疗了近四个月。

  中医早就讲过:中医治疗的基本思路是帮助人体恢复平衡状态,靠人自身的力量去消灭外来的病毒。至于是什么病毒破坏了平衡并不重要。中医在治疗其它流行病时用的也是这样的思路。

  但是反对者就是听不进去,始终拿西医的那套思路来批判中医。就好象习惯牛顿力学的人拒不学习相对论,总是以牛顿之心去度爱因斯坦之腹。


五,请注意逻辑

  方在书中说:

  如果有一位江湖医生,什么病都治不了,却声称有祖传秘方专治新发现的疑难杂症,那么我想有些头脑的人都会觉得很可疑。为中医辩护的人往往声称中医是几千年的经验总结。依靠长期的经验摸索的确有可能发现某些疾病的某些治疗方法,但是这不适合像爱滋病、萨斯这样的新发传染病。(p125)

  我们暂且不细究为什么“能够治疗某些疾病”却“不能治疗新发传染病”。(方先生反对中医治疗新发疾病,却不反对西医治疗新发疾病,真奇怪。)

  我们只说这段文字本身的逻辑。

  前半段说一个人“什么病都治不了”,因此不可能治疗新疾病。后半段说的则是“能够治好一些病”,但仍然不可能治疗新疾病。

  这里想说明什么问题呢?“什么病都治不好的人”无法治疗新疾病,就能够说明“能够治疗一些疾病的人”也无法治疗新疾病?这是什么逻辑?

  “什么机器都不会造的人”不可能造出汽车,就能够证明“能够造一些机器的人”也造不出汽车?

  为了反对自己反对的东西,连基本的逻辑都不顾了,这显然不是一种科学的态度。


六,中医应该客观对待自己

  方舟子的有些批评是正确的。例如说广州萨斯死亡率 3.6% 是“全球最低的”(p123),这显然是错误的。根据 WHO 的数据,澳大利亚、巴西、哥伦比亚、芬兰、德国、印度、印度尼西亚、……、美国等国和地区的死亡人数都是零,即死亡率是 0%,都比广州低。

——数据来源:WHO Cumulative Number of Reported Probable Cases of SARS
——全文地址:http://www.who.int/csr/sars/country/2003_07_11/en

  中医要赢得自己的地位,首先必须实事求是,不能虚夸。这主要不是为了防止被批评者抓到把柄。只有实事求是,客观对待自己的不足和局限,才能赢得大众的信任。虚心接受正确的批评,还能够不断发现自己的错误,不断提高自己。为了暂时的面子,掩盖自己的错误,只会使自己犯下更大的错误,失去更多。

(2008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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