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不是等价交换的

黄佶

内容提要:  

  使用不同的生产方式,得到同样的使用价值所需的成本价值不同。消费者少量

制作的成本,远远高于专业化大批量生产所需的成本。因此,如果商品的价格高于

批量生产 的成本,但只要低于消费者自己少量制作的成本,消费者不会拒绝向专

业生产者购买。所以,商品不是等价交换的,剩余价值不是资本利润的唯一来源。

  专业化大批量生产可以大大降低产品成本,但是需要垫付大量资本,因此,资

本对利润是有贡献的。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得到了迅速的发展,这与私营经济(外来资本主要也

是由私人资本组成的)的迅速发展有密切关系。但是,根据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

资本的利润完全来自对雇用劳动者的剥削。时至今日,至少在理论上,私营经济仅

仅是国营经济的一种补充,是一种暂时的现象,问题只是什么时候开始解决私营经

济,如何解决,是消灭还是限制。

  现实和理论的冲突,使我们怀疑理论的正确性。仔细研究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

的推导过程,可以发现,这个过程是很不严密的。马克思的学说至少在下面四个地

方是有问题的。

  

1,交换的动机是互通有无

  马克思对利润来源的研究是从商品交换开始的,他认为交换的动机是互通有

无。

  实际上并非如此。交换不是获取所需物品的唯一途径。

  一个农夫用自己种植的粮食去与一个酿酒者交换后者酿造的酒。表面上看,这

是互通有无。但农夫也可以自己学习酿酒技术、购买酿酒设备、酿造自己所需的

酒;而酿酒者也可以学习种田技术、购置农田和农具、种出自己所需的粮食。这

样,他们不进行交换,也可获得各自需要的东西,而且可以避免“伪劣商品”之

害。

  农夫和酿酒人都选择了分工专业化生产,然后进行交换,说明互通有无不是交

换的本质动机。

  马克思也承认交换带来“额外好处”,但是,他忽略了这种好处。实际上,这

种好处非常大,是所有经济活动的基本动力,是问题不可忽视的主要方面。忽略这

种好处,使整个理论走上了错误的方向。

  

2,商品交换存在确定的比例,因此使等价交换

  马克思根据商品交换存在确定的比例,断言在两物中“有一种等量的共同的东

西”,所以是等价交换。

  但是,不等价交换也有确定的比例。如果一头羊和一匹布交换因为有确定的比

例,是等价交换的话,那么一头羊换十匹布,也有确定的比例,也是等价交换吗?

  实际上任何交换都有确定的比例。马克思在提出“商品交换存在确定的比例,

因此是等价交换”的时候,实际上有一个前提:市场上进行的交换都是、或绝大部

分是等价交换。

  

3,商品的价值由劳动的价值决定

  马克思认为,商品的价值由劳动的价值决定,劳动的价值则由生活资料的价值

决定。

  但是,我们知道,生活资料也是商品,其价值也是由生产它们的劳动量决定

的。这样,前面那段话就等于说:商品的价值取决于劳动的价值,而劳动的价值又

取决于商品的价值。或者:商品的价值由商品的价值决定。

  

4,关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定义

  马克思提出了一个基本概念:生产某种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但

是对它的定义却非常含糊。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与社会中全体具体生产者各自所需的“必要劳动时间”

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既然“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等于“最长必要劳动时间”,那么只有三种可能

性:

  1、“最短必要劳动时间”。这样的话,一个科学家刚发明了一种新的生产方

法,即使仅仅是实验室规模,也会使这种商品的市场价格大幅度下降。

  2、“平均必要劳动时间”。这样只要一个科学家或一个懒汉就能大幅度影响

市场价格。

  3、“根据各个生产者的产量加权的平均必要劳动时间”。如果是这样,那么

商品价格就与商品的产量有关,而不仅仅取决于“劳动时间”。

  

  经济作为一种人类活动,应该有一个理论来描述它。微观经济学虽然获得了普

遍的赞同,但是,它是从顾客买多少东西开始研究的。作为经济理论,应该从人们

为什么买东西开始。因为这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如果把“顾客为什么买东西”这一问题先搞清楚的话,有些问题

就可以一目了然了,例如“资本能否创造财富”。

  重新仔细研究商品的交换过程,我们可以发现,商品交换的规律和马克思政治

经济学里描述的完全不同。 

  我们仍然使用农夫与酿酒者的例子。我们知道,学习一门技术并拥有必需的工

具,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不论什么人,学习同样的一门技术、拥有同样的一套工具,所需付出的代价是

相近的,我们用 Vo 表示其价值。不论什么人,掌握了同样的技术和工具后,制作

同样的一件产品,所需付出的劳动也是相近的,我们用 Vt 来表示这些劳动的价

值。

  如果这个人的总产量是 n(n=1,2,3 ...),那么,每件产品的平均成本价

值 V(n)就是

           Vo
      V(n)=------ + Vt      ......(1)
           n

从式(1)可以看出,只要 Vo 不等于0,少量生产的产品成本价值总是高于大量生

产。

  现在,假设掌握种田和酿酒技术及其工具所付出的代价均为 1000 个价值单

位,即:

  Vo(种田)=Vo(酿酒)=1000,

而生产一包粮食和酿制一桶酒所需的劳动均为 10 个价值单位,即:

  Vt(种田)=Vt(酿酒)=10,

那么,生产 100 包粮食或酿造 100 桶酒的话,每件产品的平均成本价值是:

            Vo(种田)
      V(粮食)=----------- + Vt(种田)=20,
             100

           Vo(酿酒)
      V(酒)=----------- + Vt(酿酒)=20;
            100

而只生产一件的话,这件产品的成本价值为:

            Vo(种田)
      V(粮食)=----------- + Vt(种田)=1010,
              1

           Vo(酿酒)
      V(酒)=----------- + Vt(酿酒)=1010;
             1

  如果双方进行“等价交换”的话,他们用价值 20 的劳动产品就可换回本来需

耗费 1010 价值单位的使用价值,节约了大量的价值,或者说节约了大量的劳动。

  因此,交换的最本质动机是为了节约劳动。

  只要能够大量节约劳动,人们不会拒绝不等价交换。在上例中,如果酿酒人要

求用一桶酒换两包粮食,农夫没有理由拒绝。因为他并不了解酿酒人的生产成本,

他判断交换比例是否合理的唯一依据是:是否比自己酿酒节约劳动。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这位农夫会拒绝这个交换比例。这就是存在另外一个酿酒

人,他愿意用一桶酒交换少于两包的粮食。

  也许有人会问:“那么等价交换不是更好吗?”

  首先,交换比例不是可以任意决定的(这将在后面讨论)。其次,要作到完全

等价,问题不在于交换双方是否愿意等价交换,而在于如何确定一件产品的价值

量。

  虽然上例中假设了农夫和酿酒人的劳动价值量,但这仅仅是一种假设。实际上

根本无法计算出各种不同劳动的价值量。计算不出商品的价值量,又根据什么判断

是不是等价交换?

  现在我们看到,人们一方面不拒绝不等价交换,另一方面又无法计算出商品的

价值量,并据此调整交换比例以实现等价交换。因此,“等价交换”只是一个空洞

的概念,不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都毫无意义。

  交换比例的最终确定是由供求关系和消费者对产品的需要程度决定的。例如,

酿酒人进入市场后,随便提出一个交换比例。如果在这个交换比例上,酒的需求量

小于供应量,酿酒人为了用酒换回自己需要的物品,便降低交换比例,使那些原先

因为价格较高而放弃喝酒的人,重新参加交换。结果,酒的需求量提高,酿酒人可

以换回自己需要的东西。

  如果在这个交换比例上,酒的需求量大于供应量,一部分比较迫切需要的人就

愿意以较多的产品,例如粮食,去进行交换,交换比例上升,其他不太迫切需要酒

的人不愿按新的、较高的比例去进行交换,便会退出竞争,结果,总的需求量下

降,直至与供应量相等。

  货币的出现,对交换的最大影响就是:贵卖(商品的价格 P 大于它的成本价

值 Vm)成了交换的一个基本倾向。原因有三:

  1、出于人类自私的本性,卖者总想把价格定得高一些,用一定数量的产品换

回尽可能多的货币。

  2、购买者不反对贵卖,只要 P<Vs,这里 P 是商品的价格,Vs 是消费者自

己少量生产所耗费的成本价值,可以用一个人的收入作为他劳动价值的下限来估

算 Vs 的下限。

  3、在“物甲-货币-物乙”的交换过程中,物甲的出售者最终目的是获得物

乙,而非货币。但在他出售物甲时,还不知道物乙的出售者是否愿意遵循等价交换

的原则,即售价等于成本价值。所以,物甲的出售者在出售物甲时不得不作最坏的

打算,先贵卖自己的产品。这样,即使以后不得不贵卖物乙,自己也不会吃亏。

  当然,贵买商品从另一个角度看,即与自己生产相比较,是不吃亏的。上面说

的“吃亏”指的是别人都在贵卖,只有我一个人“平卖”(价格等于成本价值),

没有充分利用社会不反对贵卖这一点,而损失了一部分本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获取

的货币。

  因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不等式:

    Vs > P > Vm

即:消费者自己生产的成本高于商品的售价,商品价格高于成批生产的成本。这个

不等式能够成立的根本原因是:

    Vs > Vm

即:消费者自己生产的成本高于成批生产的成本。生产者通过专业分工和大规模生

产降低成本,而这需要垫付大量资本。资本的贡献即在于此。

  通过买和卖,消费者节约了数量为( Vs-P )的价值,生产者获得了贵卖利

润( P-Vm )。简单地说就是:消费者和生产者瓜分了生产效率提高所带来的好

处( Vs-Vm )。

  显然,经济是一种买卖双方皆大欢喜的事业。

  马克思只考虑生产者的成本,却没有注意到,消费者自己少量生产同样的使用

价值,成本要高得多。

  和现代化大生产相比,很多物品的少量生产成本高达天文数字,消费者根本不

考虑自己生产的可能性。但是,作为理论研究,不能忘记这种可能性。正是这种可

能性,使生产者的“贵卖”成为可能。

  马克思认为贵卖并无意义。他认为贵卖利润最终会抵消掉,因为人人贵卖的

话,贵卖者最终也要去贵买别人的产品,贵卖时获得的贵卖利润在贵买时又被其他

人赚回去了,结果净利润为 0。

  实际上,贵卖利润的抵消是必然的。问题在于,一个人的贵卖利润被抵消时,

他能得到什么?

  假设农夫向一个木匠贵卖一包成本价值为 20 个价值单位的粮食,价格为

30,贵卖利润为 10。第二天,农夫向酿酒人购买一桶酒,这桶酒的成本价值为

20,但价格为 30。这样,农夫从木匠处赚来的贵卖利润被“抵消”了,但是,农

夫用较少的劳动得到了酒,这正是他的目的,贵卖利润抵消与否并不重要。

  农夫贵卖其余粮食的收入,使他可以贵买其它使用价值:香烟、牛肉、农具、

电视机、汽车,甚至飞机。我们可以看到,利润是购买力的组成部分,利润的消失

——“抵消”,伴随着购买力的实现。马克思只见钱出去,不见物进来,是不全面

的。

  既然贵卖利润最终要抵消掉,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等价交换”呢?因为能否

贵卖、贵卖利润的高低,取决于生产效率的高低,贵卖利润是社会对高效率生产者

的奖励。人为的“等价交换”只会受到懒汉的欢迎。

  马克思还认为贵卖不能增加社会总财富,并以此来否定贵卖的客观存在和意

义。

  然而,把“贵卖”和“增加社会总财富”联系在一起是没有道理的。“等价交

换”也不会增加社会总财富。交换并不负有增加社会总财富的责任。

  只有分工才能增加社会总财富。因为分工提高了生产效率,人们用同样的劳动

可以创造出比不分工时多得多的财富。交换不过是使产品的使用价值得以实现,使

分工能够继续存在,并通过利润这一中间产物来刺激人们进一步分工、进一步提高

劳动的效率,使单位劳动创造出更多的财富。

  雇工们对产品不拥有所有权,因此也就不能获得贵卖利润,他们是如何贵卖的

呢?

  我们知道:贵卖虽然有一个“贵”字,但价格仍比消费者少量生产所消耗的价

值要低得多。因此,不贵卖的人也可以贵买,也可以享受分工和交换的巨大好处。

也就是说,一个工人即使“平卖”自己的劳动,用工资去购买的使用价值也比自己

用同样多的劳动生产出来的多得多。

  总之,商品交换不是等价进行的,所以剩余价值不是资本利润的唯一来源。

  马克思理论的生命力不是来自它的理论本身,而是来自它的结论:“利润来自

剥削,贫困源自私有制”。这为两极分化提出了一种解释。尽管这一理论有很多问

题,但是穷困的劳动者并不在乎什么文字上的含糊其辞、逻辑上的自相矛盾。因为

他们愿意相信这种解释。

  但是,他们根据马克思的理论,推翻了私有制之后,毫无例外地发现马克思的

理论并不能引导他们获得经济上的成功。经过痛苦的选择,他们不得不采用马克思

反对的方式——私有制,进行经济建设。

  所以,马克思主义总是革命的指导思想,但是从来没有使经济建设获得成功。

这也证明了一点: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不是一个符合客观实际的科学理论。

                            1995年6月于上海

注:此文发表于日本《中国研究》期刊,1995 年 7 月号(第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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