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思想解放:冲破“马克思崇拜”

——《交锋》读后感

黄佶

  《交锋》在结束语中总结到(第424页):

  中国在改革开放中已经有过三次思想解放。

  第一次思想解放冲破了“个人崇拜”。

  第二次思想解放冲破了“计划经济崇拜”。

  第三次思想解放冲破了“所有制崇拜”。

  作者还对第四次思想解放可能出现的时候,进行了“猜测”(第425页),但

是没有对第四次思想解放将冲破什么进行预测。

  我虽然也没有“预卜未来的智慧”,但是我认为,中国的第四次思想解放应该

冲破“马克思崇拜”。

  原因如下:

  

一,“马克思”已经成为中国“思想独裁者”手中的

镇压工具

  

  为什么几个(顶多十几个)“理论家”,无权,无钱,无枪,仅仅凭手中的一

枝秃笔,就能让全中国十几亿人民、几千万党员、几百万在改革第一线的干部,包

括手握党政军大权的中央最高层领导,明知方向正确,却犹豫再三,非要绞尽脑

汁,在马克思的故纸堆中找到相应的只字片语,才敢再前进一步?

  我们可以在《交锋》中读到这样透着无奈的语句(第421页):

  他(晓亮)由此提出了所有制理论上需要重新认识的10个问题:

  1,破除国有制等同于社会主义的传统观念,恢复马克思的社会所有制概念。

  ......

  为什么要“恢复马克思的概念”,我们自己的概念是什么?如果马克思没有说

过“社会所有制”,我们怎么办?我们就等着国有企业全部倒闭,国有资产全部

“消失”,工人上街,军队做鸟兽散?

  更何况,即使马克思说了、写了,也不一定有用。我们大家都知道,对于同样

的“马克思的概念”,在理论家的嘴里可以有截然相反的解释!

  我要问:我们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断掉“马克思”这口奶!!!

  邓小平可以凭他在党和军队中的高度威望,置马克思于不顾;江泽民可以挟邓

小平余威“防止‘左’”,但是以后各届比较年轻、根基较浅的党的领袖还有什么

可以镇住“左”妖的法宝吗?

  这几个理论家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法力,是因为他们手里有一条贴有“马克思主

义”标签的大棒。有了这条大棒,他们想打谁就可以打谁,包括邓小平。

  他们现在实际上已经成了中国的独裁者,我称之为“思想独裁者”。在中国这

么一个有着“名不正则言不顺”传统的国家,权可能大于法,钱可能大于权,但是

“理论”可以大于权加法加钱(一份非正式流传、没有署名的“万言书”就能使百

万富翁抛下日进斗金的生意仓皇出国!)。

  所以,我们要破除“马克思崇拜”,要理直气壮地提出:“马克思主义也要接

受实践的检验,特别是接受中国当前实践的检验。对的参考吸收,错的坚决指出,

决不盲从。”

  

二,马克思主义是“阶级斗争”概念的根源,

而“阶级斗争”又是“左”的根源

  

  马克思认为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是两个根本对立的阶级。资本家阶级的财富来

自剥削工人阶级的剩余价值,工人阶级的贫困是资本家阶级的剥削造成的。

  马克思的《资本论》以科学论著的形式证明了这一观点,形成了“剩余价值理

论”。然而,仔细推敲剩余价值理论的推导过程,我们可以发现存在严重的逻辑错

误。

  假设一个工人单独劳动时,每劳动12个小时可以制造一件产品。

  如果12个这样的工人共同劳动,会产生什么结果呢?马克思说:“12个人在一

个144小时的共同工作日中提供的总产品,比12个单干的劳动者每人劳动12小时或

者一个劳动者连续劳动12天所提供的产品要多得多。”(马克思:《资本论》,

人民出版社,1995年6月版,第363页)

  也就是说,12个人共同劳动12个小时,生产的产品要多于12件。我们假设是

24件。

  根据马克思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理论,商品的价值并不取决于生产商品实际消

耗的劳动时间,而是由生产这种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同上,第52

页)。

  因此,不论是单独劳动,还是共同劳动,只要生产出来的产品是完全一样的,

它们在市场上就具有相同的价值。

  因此,12个工人单独劳动一天,只能生产出12件产品,而他们共同劳动时,同

样劳动一天,却可以生产24件产品。由于每件产品的价值是相同的,所以共同劳动

创造的价值是单独劳动时的一倍。

  如果资本家把工人创造的价值的一半分配给工人,对于工人来说,和单独劳动

时没有两样,没有受到剥削,而资本家也能获得利润。

  如果资本家为了吸引工人参加共同劳动,把产品价值的三分之二分配给工人,

那么一方面工人的收入可以高于单独劳动时的水平,另一方面资本家仍然有利可

图。

  至此我们可以看到,资本家不剥削工人也可以获得利润,剩余价值不是资本利

润的唯一来源,而且工人阶级参加资本家组织的共同劳动,收入完全可能高于自己

单独劳动的收入。总之,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不能成立。

  马克思的问题出在:他一方面承认共同劳动可以增加产量,也承认同样的产品

具有相同的价值,与实际生产时间无关,但是另一方面他却认为和单独劳动相比,

共同劳动创造的价值量没有增加!

  他说:“在价值生产上,多数始终只是许多个数的总和。因此对于价值生产来

说,1200个工人无论是单独进行生产,还是在同一资本指挥下联合起来进行生产,

都不会引起任何差别。”(同上,第358页)显然这是和他前两个观点相互矛盾

的。

  (详细论述请见黄佶的“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中的逻辑错误”等)

  当然,在一定的条件下,雇主完全可能人为压低劳动者工资,或者延长劳动时

间,进行剥削,获取额外的利润。或者为了降低生产成本,增加利润,让工人在极

其恶劣的条件下工作。

  然而,解决这些问题不一定需要消灭私有制,而且消灭了私有制,建立了公有

制,也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

  公有制在理论上全民所有,但是实际上是控制在政府官员和企业负责人手里。

当人民不能有效约束政府官员和企业负责人时,公有制实际上是“官有制”,仍然

不能避免剥削(表现为浪费、挥霍和贪污国有财产)。这已经为实践所证明。

  “官有制”中的剥削者除了贿赂上级、保住官位之外不需付出任何代价,更不

会主动积极地考虑市场需求、发展科学技术、开发和生产消费者需要的产品,因此

还不如资本家。

  要消灭劳动者可能受到的来自资本家的剥削,首先要正确认识这种剥削所产生

的根源。

  我认为,这种剥削的根源在于:在劳动者和资本家交换劳动和货币的过程中,

双方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劳动者不出卖劳动,就没有收入,无法生存,劳动能力也

被浪费掉了;资本家不投资建厂,不购买劳动,至少眼前不会饿肚子,而且钱还在

银行里,没有损失。因此,在谈判劳动和货币的交换价格时,雇主在大多数时间处

于有利的位置。在劳动力供大于求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因此,解决劳动者受剥削的关键是改变这种不平等。

  例如,

  1,劳动者提高自身素质,使自己成为复杂劳动者,改变简单劳动容易供大于

求的局面。

  2,对于绝大多数劳动者来说,第一种方法比较困难,因此可以采取非市场手

段,例如和雇主集体谈判工资、政府出面制定最低工资等。

  总之,劳动者和雇主之间的矛盾完全可以通过消灭私有制以外的手段解决。

  另一方面,私有经济的销售和服务对象主要是广大劳动者,他们积极发展新技

术和新产品、努力降低生产成本和商品售价,也是符合广大劳动者根本利益的。我

们还应该注意到,工人和资本家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是可以相互转换

的,现在的中国,到处都有下岗工人创业成功,成为老板的事例。同时也有老板经

营失利,重新去为别人打工的事例。

  因此,工人阶级和资本家阶级之间的关系在本质上不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的

关系,而是相互交换(交换劳动和货币)、相互转换的关系。

  当年,马克思观察到工人阶级的悲惨境遇,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上,为工人阶

级说话,进而为工人阶级指出一条他认为正确的、可以摆脱剥削、获得解放的道

路。这并没有错,相反,这是一个知识分子负责任的表现,是出于崇高伟大的动

机,也是值得我们每一个后来者敬佩的。

  但是,马克思作为一个人,同样会受到时代的局限。动机的高尚并不能保证理

论的正确。我相信,当马克思发现自己的推导过程存在错误,一定会认真修改,甚

至另起炉灶。否则,他就不会成为马克思了。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应该冲破“马克思崇拜”,把马克思放在平等的位置

上,认真客观仔细地分析研究马克思,丝毫不讳言马克思的错误。我们只有破除

“剩余价值理论是一个科学理论”这一盲目信仰,改变“剩余价值是资本利润的唯

一来源”这一错误观念,才有可能真正地消除“阶级斗争”情结,进而根除“左”

妖。

  

三,“马克思崇拜”把中国人民的利益和马克思主义

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我们首先是中国人。是因为马克思主义能够指导中国人民摆脱帝国主义和封建

主义的奴役,我们才成为马克思主义者的。

  马克思主义仅仅是中国人走向独立和富强道路上的一件思想武器,马克思仅仅

是中国人请来的德国籍教练。球最终要靠我们自己踢,输球是我们的耻辱,而不是

教练的。

  我们绝不能忘记这些最基本的事实。

  我们应该根据中国经济建设的需要取舍政治和经济理论,而不是把自己的思想

束缚在某一种思想体系里,不论它是多么的伟大和崇高,不论它过去有多么的辉

煌。

  但是,“马克思崇拜”把这一切颠倒过来了。我们的一切努力是为了建设马克

思所幻想的社会主义;我们即使已经非常落后了,仍然要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原则。

一旦我们对马克思的原则有所违背,我们就心中没底,惶惶不可终日,好象犯了什

么弥天大罪。可是革命老区的群众长期贫穷,大量少年儿童长期失学,农民流浪讨

饭,工厂毫无竞争力,却完全无所谓。

  的确,马克思主义指导我们战胜了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使一个殖民地半殖民

地的国家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独立国家;计划经济思想指导我们高度集中国力,使

中国这么一个非常落后的国家,有了强大的工业基础和国防工业。(我相信,很多

人会和我一样同意,中国今天能够顺利地发展市场经济,解放以来计划经济打下的

基础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但是,过去的成功只能证明马克思主义对我们中国人“有用”,而不能成为我

们永远按照马克思的思路前进的理由。

  我相信,马克思这个德国籍大胡子教练一旦知道我们如此无条件地、如此低能

地崇拜他和他的学说、他的只字片言,一定会受宠若惊、坐卧不安的。

  实际上,我们应该掌握马克思主义的精髓,这就是始终要考虑最广大的劳动群

众的利益,经济的和政治的。

  如何做到这一点,马克思在历史长河中他所站的那个位置上,提出了他的设

想。但是,当历史的长河流到我们脚下时,这些具体的设想可能已经失去了实施的

基础,或者我们已经有了更好的方式,而按照马克思的那些设想反而无法实现他的

理想。我们应该怎么办?

  当我们走进球场,发现对手采用了和教练预计完全不同的阵形,我们怎么办?

遵守教练的教导重要,还是获胜重要?

  如果我们因为死守教练的教条而输球,回到休息室后教练会怎么说?

  我相信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国人,不会缺少回答这些问题的智慧。

  我的一位师弟是中共党员,他曾经充满自信地对我说,中国的大部分人才在中

国共产党里。我(“群众”)想了一下,基本上同意他的观点。

  因此,五千万中共党员也会有足够的智力回答上面的问题。

  说到中国共产党,很多人都会问:冲破“马克思崇拜”后,中国共产党还有存

在的基础吗?

  我的回答是:

 1,真正的共产党人本来就不应该盲目崇拜任何东西。

 2,中国共产党不是为了实现马克思的理想而成立的,它是因为相信马克思主义

可以为中国人民带来幸福,而把马克思主义作为它的旗帜的。马克思主义不是它的

目的,而是它的手段。把马克思主义当作目的恰恰是我们要冲破的“马克思崇拜”

的组成部分。

 3,只要中国共产党愿意而且能够领导中国走向现代化,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

它就有存在的基础。

  

  我觉得《交锋》中引述的几段话很重要,如第328页:

  “我们搞社会主义,是消灭有产者,让大家都变成无产者;人家搞资本主义,

是消灭无产者,让大家都变成有产者。”

  又如第407页:

  “不要怕马克思,我们做的已超过了马克思。”

  这些话说明,在中国,人们对马克思的认识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冲破

“马克思崇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又及:

  冲破“马克思崇拜”、彻底消灭“左妖”,目的是为了彻底消除一篇文章可以

令全体中国人手足无措、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的“思想独裁”现象。

  但是,在我们的前进道路上,我们仍然需要来自“左”和“右”的声音,不断

地使我们保持清醒的头脑。当我们头脑过热时,左的声音可以使我们冷静下来思考

一下;当我们过分谨小慎微时,右的声音可以提醒我们抬起头来看看和别人的差

距。

  兼听则明。这句话没有错。

  我们渴望建立的民主制度,也应该这样。

                           1998年6月2日于上海


《资本异论》目录  黄佶主要论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