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则柯先生,您好:

  你的“还得下决心重写政治经济学”一文,非常有意义。目前我国的政治经济

学的确需要重写。它不仅正如你所言,不能解释很多现实问题,而且就它作为一种

理论而言,它也是不合格的,因为它里面有许多地方不是含糊其词就是自相矛盾。

它只是马克思先生个人(有些是继承前人的)一些观点(甚至未经仔细推敲)的集

合,而不是一个科学的理论。

  例如,他说:商品的价格由商品的价值决定,商品的价值由劳动的价值决定,

劳动的价值则由生活资料的价值决定。但是,我们知道,生活资料也是商品,其价

值也是由生产它们的劳动量决定的。这样,前面那段话就等于说:商品的价值取决

于劳动的价值,而劳动的价值又取决于商品的价值。或者:商品的价值由商品的价

值决定。

  他还提出了一个基本概念:生产某种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但是

对它的定义却非常含糊,也可以说根本没有作出定义。“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与社

会中全体具体生产者各自所需的“必要劳动时间”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既然“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等于“最长必要劳动时间”,那么只有三种可能

性:

 1、“最短必要劳动时间”。这样的话,一个科学家刚发明了一种新的生产方

法,即使仅仅是实验室规模,也会使这种商品的市场价格大幅度下降。

 2、“平均必要劳动时间”。这样只要一个科学家或一个懒汉就能大幅度影响市

场价格。

 3、“根据各个生产者的产量加权的平均必要劳动时间”。如果是这样,那么商

品价格就与商品的产量有关,而不仅仅取决于“劳动时间”。

  但是,改写政治经济学不应简单地抛弃马克思的理论、用“微观经济学”填补

留下的空位。

  因为,每一种理论,要想站住脚,不仅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还必须指出其它

不同理论的错误之处,而不能“绕”过去。

  微观经济学只指出马克思的结论(资本对利润没有贡献)是错的,而没有指出

其错误根源,是不够的。

  另一方面,马克思理论的主要意义不是它的“经济”方面的理论推导,而是在

于它的“政治”结论。他提出“利润来自剥削”,指出了两极分化的原因。虽然理

论上这一结论并不完全正确,但是贫穷的劳动者并不在乎什么文字上的含糊其词、

逻辑上的自相矛盾等等。因为他们愿意相信这个结论。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成为中国

革命的指导思想,原因即在此。现在,中国的劳动人民仍然在用马克思的观点看待

新的贫富差距;在西方,马克思的理论至今还常被人提起,也因为他的政治结论在

当今社会仍有现实意义。这都说明马克思的理论是不可能被无声无息、悄悄地

“绕”过去的。

  实际上,政治经济学不完全是一个纯理论问题,否则漏洞百出的马克思主义不

会存在至今。

  微观经济学也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理论。例如,它从顾客买多少东西开始研

究。但是,作为经济理论,应从顾客为什么买东西开始。因为后者是一个更基本的

问题。这样的经济理论作为一种理论而言,似乎更完美一些。

  如果把“顾客为什么买东西”这样的问题先搞清楚的话,有些问题就可以一目

了然了,例如“资本能否创造财富”等。

  马克思的所有错误都源自“等价交换”。他仅仅根据商品按一定的比例进行交

换,就判断交换双方的商品价值相等,显然是缺乏依据的。因为不等价交换的话,

交换双方的商品数量也是有确定比例的。

  他的错误根源在于他认为交换的动机是“互通有无”。如果交换的动机仅仅是

获得原来没有的东西的话,那么每个人都会决定自己生产自己所需的物品,根本没

有必要去市场购买,冒上当受骗、买进“伪劣商品”的风险。

  如果“分工-交换”没有节约劳动的功效,那么,人人自产自用的总的效果和

“分工生产-相互交换”是完全相等的。这样就不会有今天的现代社会。

  马克思提出“等价交换”,说明他“不可避免地受到所处时代的限制”(中国

人评论“非马克思主义作者”时常用的评语),有着浓厚的小农经济思想。

  实际上人们进行交换的动机是“节约劳动”。只要能节约劳动,以较少的付出

获得如果自己制造要花费较大代价的使用价值,人们就愿意进行交换,交换双方并

不在乎是否“等价”。

  因此商品的价格有两个特点:

 1、低于消费者自己生产所需的成本。生产者通过专业分工和大规模生产作到这

一点,而这需要垫付大量资本。资本的贡献即在于此。

 2、取决于商品的供求关系。

  实际上,除了亏本甩卖,商品总是“贵卖”的,即其价格总是高于其价值。马

克思对“贵卖”的批评是错误的。他认为贵卖者也必须贵买,所以不可能通过贵卖

获得利润。但他没看到,在贵卖利润抵消的同时,贵买者以较少的劳动获得了他需

要的使用价值,而这正是一个人从事生产活动的根本目的。他的货币资产虽然减少

了,或消失了,但他的实物资产增加了。而且,获得的该种实物数量上多于他放弃

自己的专业、把精力用于自己(非专业化)生产该种实物的收获。

  由于商品的价格是确定的,因此贵卖利润取决于生产者的成本。贵卖利润促进

了生产者进一步提高效率。马克思指责贵卖不能增加社会总财富,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交换的确不能增加社会总财富。

  贵卖虽然不能排除部分利润来自剩余价值的可能,但是,能够说明没有剩余价

值,资本家也能获利。这可以解释无雇工老板(例如个体户)和全自动工厂的利润

来源,而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就无能为力了。

  贵卖利润可以理解为消费者给生产者的一种报酬。因为生产者使消费者享用某

种使用价值所需付出的代价(对于绝大多数现代商品,这是一个天文数字)降到了

较低的数值。

  把资本的利润理解为贵卖利润是合理的。这种理论不妨称为“利润的成本差理

论”。这个成本差指的是消费者少量非专业化生产和专业生产者大批量生产同种商

品之间的绝对成本差,而非国际贸易中导致比较优势概念的、一国生产不同商品的

“相对成本差”。

  工人虽然不参加贵卖利润的分配,但因为商品的售价低于自己生产的成本,只

要工资没有被人为地大幅度压低,仍能大量节约劳动。

  归纳起来,新的政治经济学应由下面三部分组成:

 1、人们因为买比自己制作节约劳动而买,例如一般商品;或除了买无法得到

(可理解为自己生产的成本是无穷大),例如只有交通、邮电管理部门才拥有的吉

祥号码;不可随意制作的错版邮票、纸币等。

 2、商品(包括生产要素)的价格由供求关系决定。

 3、人为作用可以影响商品和生产要素的价格。

但是,针对中国现阶段的实际情况,既要强调劳动者的工资应该由市场决定,促使

劳动者提高自身素质;又要特别重视劳动力供过于求、工人工资太低的问题。有些

工厂,工人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月工资仅两百多元。这无论如何是不合理的,尽

管它也是由市场决定的。劳动力价格过低的一个直接后果是犯罪率上升,因为这样

发财省力得多。我们知道穷人的日子不好过,富人的日子就不太平。虽然这已不是

经济问题了,但是政治经济学应该考虑这些问题,不妨吸收马克思的某些思想。

  我不是学经济的,只是觉得“政治经济学”有问题,并且自认为发现了它的问

题。以上“外行乱语”,不知有无可取之处?

黄佶 1994年10月31日


《资本异论》目录  黄佶主要论文选  黄佶信箱